這本書以靈異為名,稍微超現實,卻不必擔心它過於悚動,而是眼看著青春的幽魂稍縱即逝,無從改變的過往模糊難辨,你攫了個空,掌心徒留迷離記憶,書寫著淡淡滄桑,輕輕嘆息,和汩汩流淌的傷痛。

有的人說,過去的已經過去,最好選擇放下,抓住當下的這一刻才是真的。可是,如果連自己都放它走,誰來記得曾經刻骨蝕心的存在?如果在意的人已經不在,活在當下又有什麼意思。可不可以選擇停留在不甚牢靠的過去?酗酒的人,能否藉著一時的麻醉,欺哄自己住進虛擬的、快慰的、相對美好的時空?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握住底片,彷彿這麼做就能看到裡面的照片。

一股衝動叫他放下,讓那家人留在裡面,永遠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

不要讓他們出來踩到人生這團污泥,讓那家人留在小小的時空膠囊裡。」

冬日寧和,笑聲融融,安德斯一家三口前往燈塔賞遊,女兒瑪雅凝望著定點問他「那是什麼?」,安德斯觸目所及,除了冰天雪地,猶原是冰天雪地,他看不出所以然,電力十足的小瑪雅率先衝出燈塔,就這麼消失在白茫茫的大地,甚至不曾留下足以判定方向的腳印,如果真有人間蒸發,小瑪雅就像是雪地裡蒸發的精靈。

如果生命可以交易,安德斯願意放棄所有來換回小瑪雅,可惜生命無從交易。小瑪雅失蹤後兩年,安德斯喝掉了婚姻,喝成了酒鬼。如何消融隱隱作痛的知覺?喝到掛就是了。如何解決隔天的宿醉頭痛?以水兌酒,以酒解酒!「以便從早到晚維持合理的酒醉程度,… …也將世界的銳角軟化到足以面對的程度。」一點酩酊,一點自欺欺人,幫助安德斯磨蝕傷害後的內咎。

其實,在哪裡喝都一樣,但安德斯終究回到島上,回到事發的起點「破厝」,奇妙的是,他發現自己開始理解小瑪雅,愛其所愛,懼其所懼,他對冰淇淋人形看板恐懼到不像正常的成年人,是這位爸爸愛之深,代入死去女兒的心情太深?或者是小瑪雅其實「一直都在」?

或許,他不如自己所以為的那般瞭解這座島嶼。少年死黨中的大美女,為什麼一再地整型,破壞自己的美貌?島上發生接二連三的惡搞意外和怪現象,冰淇淋人形看板空降到安德斯的屋子,有人的房子被燒得一乾二淨,有人驀地抓狂不像原本那個人,最教人不安的是,安德斯失蹤多年的「少年玩伴」回來了,彷彿時空凝結,他們形容依舊,不曾變老,如果他們回得來,瑪雅為什麼不行?安德斯真想問個明白,可惜他沒辦法幫我問個明牌,但他最該問的對象或許不是這些一度失蹤的人,而是,「誰」讓島民心照不宣?就連安德斯那率直敢言的祖母都選擇噤聲的祕密是什麼?

 

「你不可能崇拜莫里西和史密斯合唱團卻不渴望回到最初,

一切開始的時間和地點,善惡皆是。」

凡人憑空失蹤,重擊冰凍大地,冰層出現無數裂痕網絡,蛛網裂痕延伸出小裂隙,小裂隙各自擁有著獨立又相互關聯的心事,交織出令人既心疼又迷惘的《靈異港灣》。一開始,我質疑書中某些配角的遙遠過去和枝枝節節的瑣細,究竟和瑪雅消失的主軸有何干係,作者若太貪心恐怕失了重心,顯然我錯了。

一個蝴蝶的拍翅都能造成颶風,島民的歷史、魔術師的愛與生與水靈,兼納並蓄無所不包的大海,都不會是毫無意義的獨立空巢,安德斯最痛的是瑪雅,你有點懂,但你不是他,你永遠不會全然體解,喜怒哀樂永遠只屬於當事人,其他人的愛與痛同樣無法被理解,人類是各自懷抱心緒、孤獨舔傷的動物,你以為自己很瞭解某個人某件事,到頭來,你可能連自己都不懂。希蒙曾恐懼水靈,那不該是屬世的生物,卻逐漸與之形成唇齒相依的共同體,我們或許會排斥恐懼和難以言說的黝暗想法,但恐懼及晦澀,終究內化成我們的一部分。

最難忘的回憶,或許是潤飾過的風景,你如何重拾生命中的原風景。你心中最美麗的天堂,可能和其他人毫無交集,如果天堂能滿足眾人冀望的一切,是不是應該有億萬個不同的毫無瓜葛的疏離天堂?原以為自己最在乎的是結局是否能讓安德斯找回孩子,不意卻耽溺在寥落廣漠的海島風景中,過去與現在纏絆,絕美中有絕望,風雪狂暴中夾帶一絲平和溫暖,誘惑人隨之追尋宛如早已消失卻猶原存在的點點滴滴,死於過去,重生於回憶,我在《靈異港灣》悒鬱而優雅的文字中浮想聯翩,現實不可逆轉,唯有故事足以力挽狂瀾,傷逝,藉著想念,讓逝者繼續存在,間或感知到大海的低吟呼喚,忘了離開,極其容易失蹤。

 

 

 

 

書名:靈異港灣 Människohamn

作者:約翰‧傑維德‧倫德維斯特 John Ajvide Lindqvist

譯者:陳靜妍

出版社:大塊文化/小異出版

出版日期:2013725

ISBN978986887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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