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家族人多,枝繁葉茂的,死人自然也不少。嘎眯老爸好歹還活了39個年頭,幾位年紀輕輕就揮手掰掰的先輩,更不知從何說起。說不得,一說,就有人哭,又不得不說,不說的話,活著的人找不到宣泄的出口。說到底,我不是哭得最慘的人,一個女兒能為爸爸流多少淚水?痛過幾年,充其量就那樣子。父母為了兒女凋逝所奔流的淚水,可能得以缸計算。時間,當真是最好的療癒師嗎?

阿嬤會哭哭笑笑談起我爹,咱家娘親會想起我無緣的弟弟,又或者提到小舅和小阿姨走後,關於外公外婆的點滴,即使很多年過去了,外婆在路上見著類似的背影,仍忍不住上前叫喚,待那人轉過身來,分明不是… …難得乖乖當個聽眾,我並非自願去想起這些事情以及那些長輩當年的嚎啕聲,好似童年記憶中的縷縷幽魂不散似的。閱讀或觀影時,亦避免碰觸相關題材,又忍不住一瞄再瞄。然而,這一回,我實在抗拒不了法國龔固爾文學獎(Prix Goncourt )首作獎的吸引力。(← 正經聊書好嗎,非得起個那麼囉嗦的開頭嗎?)

 

 

我死後第十一天,爸爸拿我的羽絨被去洗… …他卻因為想趁機多聞一下我棉被裡的餘味而走了四百公尺 。… …(←嘎眯差點噴哭)

回到家後,他發現家裡的那隻狗正在咬我的拖鞋。拖鞋理所當然也有我的味道。爸爸,你該不會是要和妍卡搶我的臭鞋來吸吮吧?(←沒多久便噗嗤笑了)

離開的人,也許還未走遠,留下來的人,總得繼續過日子,那些誇張地說〝你走了以後,我茶飯不思,每天以淚洗面〞… …的人,呃,有點誇張,可能還沒有真正失去過一個人,才那麼泛濫地運用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每一秒去形容哀慟。(←總會洗澡,總會便便,總會發呆打瞌睡的吧!)

服喪不盡然如此,你會哭,遇到荒謬的事情,也可能不太得體的忍俊不已。好比說,葬儀社將儀式搞得太過火,來賓突然語出驚人,棺木型錄上的形容詞過於華麗,來接洽的業者異常肅穆,邊聊邊將紙蓮花摺成紙飛機,擴音器突然走岔了音… …,都會讓人暫停哀傷。

他們就這樣哭了整整半個旅程,但是當法航的三明治餐車推過來時,爸爸居然說:「我們還是會餓耶!」很多時候,就像書中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一樣,我們哭腫了眼,又不忘填飽胃。也許,情感弱智的那一點茫,正是我們賴以維生,並且走下去的生存本能。

 

他是這麼耽溺於哀傷之中,彷彿哀傷也具備殘酷的快感,一邊舔噬傷口,一邊回味、想像、追憶、思念,在那當中,隱約察覺兒子的存在,那簡直是種另類的樂在其中。於是乎,他以自己的方式,「苦中作樂」,並且自我解嘲。他的腦海裡似乎還迴蕩著大學時的一句陳腔濫調:「我不再控訴,我不再詛咒,但你總該讓我流淚吧!」我真心喜歡這句陳腔濫調,下回再遇到叫我克制點,還敢在我面前說〝誰家沒死過人,哭妳老爸哭了十幾年還不夠嗎〞的人,就奉送個〝你總該讓我流淚吧〞回去,外加十個踹。

關於療傷止痛,每個人都有適合他自己的方法。作者的方法是寫一本小說,一半真實,一半虛構,在故事裡,在他的想像裡,兒子里翁,從未遠去。關於土葬或火葬的爭執,別出心裁的喪禮進行,他的種種懊惱,表象的儀式,內在的吶喊,一切的一切,兒子想必都知道,也看在眼裡。兒子一直都在,在一定距離外,觀察老爸老媽哭哭啼啼,和偶然的滑稽,相當然爾,面對爸媽少數荒腔走調的時刻,兒子也是會搖頭抗議的!

 

失去親人的人,常會成為事後諸葛,在許多細枝末節之中,尋找暗示,並且對號入座。冥冥中,必然早有徵兆,只怪自己當時過於盲目,沒能早點聽見死亡的跫音接近。從今而後,對於種種跡象,將不再掉以輕心,一個圖像,一個巧合,也許都是那個人捎來的訊息,怎麼可以錯過呢!?

我常常笑我大姑,她所有的幸運,和生活中源源不絕的小確幸,都歸功於我老爸她早逝的弟弟。樂透對中四碼,我爸有保佑;車毀人平安,我爸救難有功;阿嬤九十高齡還高票當選農會幹事,想必是我老爸在陰間買票,那還用說嗎!?凡異議者,拖出去封口!

 

死去的親人必然存在另一個空間,看我們癡,看我們傻,同我們哭,同我們笑。我們追憶,是以他們存在,他們存在,是以我們與死亡共舞。既然他們存在,那麼,我們又有什麼好哭的呢!?我認同作者說的,他不想胡亂提供自己的方式給別人,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方式。我終於明白,正如作者以書寫,尋找哀傷的出口;大姑姑以幸運〝證明〞她老弟駐守,獲致無限寬慰;我又何嘗不是在閱讀之中,在哭笑中自虐自娛,找到情緒的出口呢!?

閱讀《兒子》一書,不但讓我淚中帶笑,笑中噴哭,更常讓我在共鳴之中,倍感溫馨,輕而易舉地,將眾家親友代入其中。一本輕薄的《兒子》,提醒我們,生與死,原本共生、共存,不曾稍離。這本半真半假的小說,有悲傷的重量,幽默亦如影隨形,我可能沒辦法像《斷線》作者般讀它六遍,但日理萬機的嘎眯,會想方設法,擠出美國時間來讀它第二遍!

 

 

書名:兒子 Le Fils

作者:米歇爾.侯斯坦 Michel Rostain

譯者:胡瑛

出版社:三采文化

出版日期:2011805

ISBN978986229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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