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小姐告訴我 責難的話語有兩種

一種是如刀似劍的話語 另一種是如十字架般的話語

被刀子刺中胸口時 最痛的也只有被刺中的瞬間

如十字架般的話語 會逼得你不得不一路背負著它往前走… …

九月四日傍晚,國二的藤俊,在自宅前院的杮子樹上吊,遺書中寫著:「我,成了大家的祭品」,點名四名同學,分別代表三種情緒:詛咒其中兩位下地獄去吧,感謝小裕願意當他的好朋友,祝小百合生日快樂順便道歉。加害者背上間接殺人的罪名,是最沉重的十字架吧?其實不然。

 

只要藤俊持續受苦,霸凌者就不會找上自己,況且,如果真的受不了,他應該會向老師或家長說吧?明顯的事實擺在眼前,矢志對治頭號問題份子的老師,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藤俊自己尚且笑稱霸凌者是和他開玩笑的,誰又該多事去為他抱不平呢?默不作聲的同班同學們,他們的代名詞,成為見死不救。

 

只要有人肯說,只要有一個人向老師報告,或許就能改變一切。藤俊視為好朋友的小裕,在「那個人」(藤井父)的眼中,尤其不可原諒,坐視好友受欺負而悶不作聲,這算哪門子好朋友?真田裕卻不明白,為什麼藤俊要在遺書上,說小裕是他的好朋友,為什麼是他,為什麼選上他?

 

九月四日那晚,小百合接到或可扭轉藤俊命運的一通電話,可惜,在事情發生之前,千金難買早知道。可不可以叫藤俊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死呢?媒體稱為「死祭自殺」的藤俊,偏選在小百合生日當天上吊,國二那一年開始,百合的生日,同時是藤俊的忌日,遺書上歉意及祝福的對象,未來還有生日快樂的可能嗎?

 

不過,我覺得啊… …就這樣把十字架卸了下來

反而得背起另一個更沉重的十字架

 

低年級的小學生,較有可能回家嘰嘰喳喳地報告學校裡發生的點點滴滴,隨著年紀增長,他們從滔滔不絕,變成選擇性發表。你問孩子在學校如何?過得開心嗎?孩子要不懶得搭理,要不說你煩死人了,若是孩子說他在學校很好,爸媽也只能這麼相信,等到爸媽得知事實不是如此,一切都遲了。生命的重量誰知道?靈魂的重量,不只是21公克,自殺不是痛苦的結束,而是更多痛苦的先河。若能預知死亡帶給身邊的人,不只一時的哀慟,而是深遠的憂傷及重擔,藤井媽媽眼中善良的俊介還會選擇一死百了嗎?

 

曾經,我很討厭有人拿這句話來當作最佳安慰:「時間,會沖淡一切。」你不在其中,你當然可以雲淡風輕地假設時間是條療癒的河流,能夠沖刷所有痛楚與創傷。你不曉得有些傷,結了痂,會被扒開,再結痂,再扒開。人生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分裂成兩個平行世界,一個世界的你,繼續往前走,活下去,另一個世界的你,留在原地,不捨去。對白髮送黑髮的父母親而言尤其如此,活在過去,不忘記,是痛苦的耽溺,是永懷與憑弔,無論時間流轉到西元哪一年,他們仍會揣想,如果他還活著,會不會這樣,會不會那樣。直到有一天,痛楚似乎淡了些,某個街角某個肖似身影,某個角落某件遺落的物品,重又扒開傷痂,旁人的十字架可望卸下,白髮送黑髮的枷鎖,終其一生,幾無卸下的可能。

 

小孩子會讓人覺得可愛的年紀頂多到小學低年級,之後最好能直接跳到念大學。

我是真的這麼覺得,說不定小孩子自己也希望這樣。

 

霸凌變成常態,明哲保身的同學們,逐漸無視,或視為壁報上的色塊,教室角落一抹想當然爾的灰,你不說,他不說,我曾經想說,終究選擇噤聲,於是,大家都不說,習慣成自然,直到死了一個國二男生。媒體的尖銳問題,不只針對加害者,同時將同學的漠然,校方縮頭與息事寧人的龜息大法,導師自搬臺階的拙劣蹩腳… …全都攤在枱面上,我們常說,有那麼多環節把關,只要一個環節多點關心用心,事情就不至於發生,可是,就是可以每個環節都略過,就是可以讓霸凌成為愈演愈烈的家常便飯。

 

《十字架》藉真田裕作為第一人稱,追憶二十年前遭霸凌自盡的國二同學之死,及二十年間的塵埃騷動與悄然落定,死亡的輕重,霸凌的切膚,旁觀的漠寒,生命的罪與罰,自死者家人、青梅竹馬、暗戀對象、校方、媒體… …等不同視角切入,無論如何審視,都改變不了曾出的錯及逝者已矣的事實。藤俊成為永遠的國二少年,藤井父母迅速老去,只想記得兒子國中前的笑容,只願相信他曾經是快樂的。同齡的人繼續成長,離鄉背井,可是,無論真田裕與小百合離家多遠,早與他們擦肩而過的國二少年,隱隱在那端,似去也未去。

 

「不光只是踹人、打人、偷竊或把對方東西搞壞這類單純的欺負人方式,我們那個年代還沒有網路跟手機吧?今後,這兩樣東西可會是中學生霸凌的主要管道喔!」當初他的這番話,如今想起來的確是真知灼見。

 

書中兩名記者,不是我們熟悉的狗仔,比較像是執劍仗義者,一男一女,一剛一柔,他們穿插其間的作用,呼應本多小姐曾說過的話, 田原先生的質問若是如刀似劍的代表,本多小姐的善解人意中,實夾帶十字架的重量。真田裕越來越懷疑,讓人絕望的,是遭受殘酷對待,或是沒有人伸出援手?遺書點名自己作為好朋友這件事,是真田裕永難卸責的原罪,日後的妻子,在還是女友的階段,卻提供截然不同的觀點,原來,事情可以這麼看,有人可以這麼正面樂觀。一段關於孩子的夫妻對話,更令真田裕遏止不住淚奔,終於瞭解「好朋友」的定義從何而來… …

 

青春甫開展,便宣告夭折,少年的敍事口吻簡潔直率,不灑狗血,不蓄意催淚,沒有多餘堆砌,沒有枝節繁累,死者並未將十字架交付給生者,生者仍卸不下背負的重擔,隨著小裕進入中年裕,他們甚至不再企圖卸下,一旦他們卸下了,誰來記得曾經存在的少年呢?明明不是太用力的作品,卻讓人無法忽視箇中力道,不只因為家長的眼光難以自霸凌議題移開,也因節奏不疾不徐,情節引力張而不弛,與歲俱增的心緒轉折處理得漂亮,我幾乎是一沾手,就放不下這本書,進入最後兩章「離別」及「那個人」,少年已老,霸凌已遠,照理說,最壞的部分早已淡化,卻不知為什麼而哭,或許釋懷和理解,比壓力與事件本身,更讓人難以承接,也藉淚水消融胸中堵塞,使得難以承受之重,轉化為山高水遠的清朗。

 

這是我第二次讀重松清的書,前次只覺得還不錯,如今總算明白為何重松清被譽為「日本導演最愛的作家」、「人生問題省思作家」。我不忍說它「好看」,但它讓我欲罷不能,連讀後感都寫得易放難收(慚愧ing)。懶得看上述落落長的人無妨,只要記得,無論你是學生或師長,是大人或小孩,青春期未滿或青春期已遠,想找省思或只想找故事,嘎眯都推薦這本書。

 

 

 

  

書名:十字架

作者:重松清

譯者:陸蕙貽

出版社:杮子文化

出版日期:20131

ISBN978986619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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