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這就是所謂的「沒有真實感」吧!

從元旦前夕到今天,每天都過得飄飄然,腳步虛浮,猶如漫步在雲端,如夢一場,只不過,我這回學乖了,我已經知道這是事實,不是舞台劇。

記得爸爸走的時候,我醒了便哭,哭累了睡,睡醒了繼續哭,有一天,我想像這是爸爸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栽培大計」,爸爸曾說,我們太嬌慣太驕傲,誰說他不會詐死來「教育後代」呢?我猜,只要我們夠爭氣,有一天醒來,他會在廚房吃著清粥小菜,慢條斯里地說,不枉老子我詐死那麼多天,算你們夠硬氣!

可是,就像旻軒說的:好奇怪,怎麼突然就再也見不到舅舅了呢?

在那之前兩天,原本鐵齒的我說:他們抽籤說你冬至有個大劫數,過了冬至,你就出運了,相信我,這是你生命中的冬天,只要度過這個冬天,春天還會遠嗎?一切操之在你,你一定可以的!(握拳)

雖然很虛弱,你仍然點點頭,甚至於你還笑著對眉頭打死結的媽媽說:媽,不要擔心,我一定拚得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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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為了參加旻軒班上的歲末感恩祈福活動,我早退回家準備餐點,一打開門,杏子阿姨不住地搖頭說,可憐啊,原來,你已完全無法施力,媽媽扶你到洗手間中途,支撐不住,兩個人跌倒在地,媽媽急忙拜託最近的杏子阿姨趕來幫忙。

安頓好以後,你說很累,要再睡一會兒,我打起精神去參加軒的班級活動,點燈祈福時,眼淚數度奪眶而出,用盡我所有的許願 quota,只要你日漸康復。活動結束後,我和你談了一會兒,勸你回去住院,你原本不肯,再度扯著嘴角,似笑非笑的說:「阿姊,我怕妳送我回醫院,我就再也回不來了!」不意竟一語成讖。

咱們家姊弟,從來都是直呼其名,只有在調侃時才語出阿姊、阿弟的,也就是說,你當時還有打趣的心情。

總覺得,我好像神棍,每當我想鼓勵你作什麼,便鼓動如簧之舌,說服你過了這一站,下一站就是幸福。因此,我跟你說,咱們只是回院補充營養,繼續施打血漿、補充白蛋白、抽腹水,就跟上次住院一樣,免驚!最壞的都過去了,接下來只有看好,咱們不急,慢慢來,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相信自己可以,你就一定可以,我這麼用力地說。

末了,你同意二度住院,要求先安歇,著我翌晨再幫你辦理住院。

 

元日凌晨,我尚未迎來新年的曙光,率先迎來救護車,直到進入急診室前,你一直是頭腦清楚,頭好身不壯。

我和你溝通若有萬一,我會簽署放棄心肺復甦術及電擊等施救,你這麼瘦,儼然皮包骨難民,絕對經不起電擊,你很清醒地表示自己再同意不過了!這也是為什麼,你的指導教授彭教授介紹的何醫師日前曾說,可見你的肝功能,確實值得一拚,如果你的肝功能真有那麼差,早就肝昏迷了,然而你卻是一直地一直地那麼清楚明白,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反倒是異軍突起的腎衰竭。

護士見你瘦得不成人形,誤以為你是什麼老伯伯,一會兒叫你叔叔,一會兒叫你阿伯,某一位還問我「妳爸爸他... ...」

我沒好氣地說:「他是我弟弟!」我轉而對你說:你知道自己變得很瘦很瘦,她們誤會了才亂叫,不要跟她們一般見識!

你再度點點頭表示不在意,原來,在意的是我,一般見識的是我,最後這段病苦的過程,剝除自尊與外在虛華,你不僅虛弱得像個BABY,更回復胎兒般的不惹塵埃。我想起聖嚴法師曾有過的病痛,進而想起網路上轉載樞機主教單國璽的文章「掏空自己、返老還童、登峰聖山」,驀地察覺孟諺你也太可怕,連生場病都能體悟,境界又高出我這阿姊千萬倍不只,我只能望塵酷酷掃。

 

怎麼會,前後不到兩小時,當你被推出急救室,一反施救前的神智清醒,好似折騰太累腄著了,又像昏迷。

後來的一切,叫我們如何忘得了?然而,我們又有哪個人願意忘記。我曾經以為,這輩子最大的慟,就是爸爸提早離開我們,你這一派謙和,渾不似我這匪類阿姊的你,居然更其犀利,好吧,你破了爸爸的紀錄,然後呢?

然後呢?從來不哭的小弟,居然被你搞到哭得不能自已,好吧,你又贏了。

前幾天,我不無有怨,邊哭邊對姑姑們怒吼,為什麼,為什麼蔡家上一代最早走的是我爸,而這一代又是我弟,為什麼!為什麼作奸犯科的人不死,而蔡孟諺這種連我打隻蚊子都要皺眉,連螞蟻都捨不得捏死的人會死?為什麼一個肯捐助國際難民,讓飢餓的孩子有飯吃的人這麼早走,為害人間的禍害卻活得好好的,如果天理是這樣子運作,如何教人相信善有善報,天理昭彰,我說上天根本不講道理!

當然啦,我不必聽也曉得她們又要說什麼,還不是因果業報得計算三生三世嘛!噢?那究竟是誰算的?叫祂踹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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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很多年前,就有人突然跑來對爸爸叩頭,說,我們尋尋覓覓,都找不到主公投胎的地方,原來他降生貴府。

他們又說,很多年前,二堂伯的朋友曾對爸爸說,這孩子與你們家只有十六年的緣分,爸爸不忍媽媽傷心,絕口不提,直到你大學那年籃球賽出意外之後,又過了許多年,二堂伯母為了讓媽媽有個心理準備,特地告訴她,如若日後有什麼萬一,切莫太過傷心。太詭異了,怎麼可能不傷心。

從你兩歲以來,就有許許多多的他們說,我們其他幾位都沒有,真是不公平!

有一次,我和孟勳笑說,怎麼孟諺特別不同,從小到大特別多這麼奇奇怪怪的,似偈似謎的天兵公案,如果蔡孟諺真是什麼貴氣的命格來轉世,真像他們說的是有大任務的命格,那麼,我們又是什麼?記得孟勳很認真地假設,若有前世,他會是什麼呢?我們得到的結論是,咱們其他幾位,大概就是豬仔狗仔來轉世吧,說完大笑。

承認吧,你和爸爸這兩個傢伙,你們當真是如此貴氣,趕在所有人都在的時候,早早撒手人寰,要大家齊齊來幫你們送終,好吧,咱們這些豬仔狗仔,就好好送你一程吧,我們是真心相信你飛往另一個「至高任務的時空」,祝你一路好走,請你莫要理會咱們的眼淚,淚水忒地不乖,待我日後好好收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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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後第二晚,我胡思亂夢,夢到你躺在那邊,相貌回復到生病前的模樣,完全脫離皮包骨,臉色紅潤,哪兒有半絲病人的樣子

可見得,我們辦錯喪事狀況外?你忽爾玩笑地眨眼,我驚訝地問旁人:你們剛有沒有看到?

大家都看到了,又懷疑看走眼,圍繞在你身旁議論不休,紛紛對你說,若真沒死,就多作表示,再眨個眼也好,我們好撤掉靈堂,想不到,夢中的你百無聊賴地伸展雙手,大伸懶腰,旋即翻身繼續睡你的大頭覺,才懶得理我們呢,狀態顯示:都說我沒死了,你們還要碎碎念,有夠吵的。

OK OK,我今天的碎碎念到此暫停,改日再聊

  

PS0. 彭教授說,他很後悔介紹你去O晶,回頭想想,當你偕同仁君去找教授,說在O晶很累的時候,身體想必已出現警訊。媽媽說,她很後悔讓你讀書,如果你不是那麼聰明,隨便去種田捕魚撒網下水而不是去拿什麼清大博士,或許不至於有今天

PS1. 媽昨天有稍微克制一些了,先是仁君來哭過,接著是你第二群麻吉,尤其邱一峰來噴哭了二十分鐘仍停不了,她才又撩落企的

PS2. 有一晚,我哭著也中槍,他們怪我,說我這麼哭,豈不是更讓媽媽傷心,嘿,我想出了賤招,在水里不哭,回台中就是我的天下了吧

PS3. 媽媽剛剛問我,大家都說開頭幾天,往生者的魂魄仍陪伴在家人左右,因此,他們要媽媽不能哭,免得讓你太過介懷放不下,可是,媽媽四處大叫:蔡孟諺,蔡孟諺,如果你真的還在,為什麼不能有一點回應

你沒猜錯,媽又哭了,算了吧,一個母親的淚水,比一個姊姊的淚水更加不乖,請勿過度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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