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眯不搗蛋

   

 

向來對信仰不耐煩的她　並非生來鐵齒　只是曾為長輩迷信所苦

父親年輕氣盛時　曾大不敬地動手搞破壞　她倒不曾作到那般田地

母親拜拜時　總會暗示她若不閉嘴　速速滾開　少在一旁找碴

 

 

 

 

她心想　要真謝什麼　就謝天吧

宗教信仰　何門何派　駑鈍如她

寧願相信有天地　寧可相信有願力

世人所搞出來的儀軌程序和說法　她將信將疑

她說　信神可以　很難相信凡人的詮釋和代言

你們又不是神　如何知道上天不愛釋迦

你們又不是神　怎曉得擲筊滿三不嫌煩

 

 

 

在鐵齒女之後　母親一連流掉兩個孩子

祖母提起北港與新港交界處　有個南壇水月庵

不孕婦女若前往祈求註生娘娘　可「換花」求子

心痛的母親　不敢再鐵齒的父親　均乖乖聽話

隨後長男出生　更依祖母指示　讓三處神明收為「契子」

即使家變　即使守寡經年　母親仍不忍違逆祖母的說法

在長男十六歲之前　年年前往三處寺廟答謝

隨行的孩子們呢？　總是百無聊賴　稍長便不願隨行

 

 

 

她暗忖　長大後　再也不會踏進這裡、那裡及很多很多寺廟

就算經過北港也只為了吃碗嘉義客運肉羮而不會去朝天宮

 

 

 

時移事往　她常陷入莫名地悲喜荒謬之間

是日　她清晨載著母親和兒子前往醫院探視婆婆

聽丈夫的妹妹提起鹿港天后宮

探望過婆婆　她繼續開往鹿港

母親拜的是媽祖　兒子嚼的是蚵嗲

狼吞虎嚥終結蚵ㄚ煎　她有了一番盤算

既然要拜　咱們今天就拜個徹底吧　她說

 

 

 

九點半離開彰基　十一點離開鹿港

趕回家確認大弟午餐無虞　午後兩點衝到新港

怕她反骨復發心生不快　母親不無忐忑地說

既然來到新港　若沒去奉天宮　只到水月庵　總覺得怪怪的

她聞言失笑　要去就去　兩邊都去　就說今天索性拜個徹底吧

十年前的母親如何料到鐵齒女兒也有溫順的一日

 

 

 

匍伏註生娘娘座前的母親殷殷祝禱

註生娘娘　您當初賜給我的孩子　如今生了重病 … …

 

台中→彰化→台中→嘉義→台中

馬不停蹄的一日之後　她輕快地對弟弟說

喝～你曉得嗎　我們小時候去南壇拜了多少年

當時只顧著玩　哪曉得這水月庵的歷史

不查則已　一查驚人　這南壇北壇背後的故事不少

你看我拍的唐景崧題字　我們以前也太無視了吧

 

 

 

你看嘉義新港奉天宮前賣金紙的婆婆

在雲林看了那麼多年都不以為意的畫面

怎麼一回頭　童年的風景還在

 

 

 

你看這門上的　善養善教

可不是暗示我會生會養也要懂得教導

別教出太機車的臭小子嗎

 

 

 

最最重要的是

平時我們看到的廟門題辭多半大同小異

可我倒是第一次注意到這扇門

為什麼我們過去都沒發現呢？

 

 

 

以前我們想要拿好成績　差一分就不客氣

我們想要找更合意的工作　差一點就很嘔

我們以為擺脫貧困很重要

我們以為爭一口氣很重要

 

 

 

可是　到頭來才發現

我們需要的其實不多

我們所需求的　充其量不過是衣食無憂　平安健康

人生在世　光是無憂無慮　已經不容易

虛弱的弟弟　眼神依然清明　緩緩點頭稱是

是啊　無憂無慮　已經不容易

 

 

 

歲月流轉　她壓抑找碴本能　學會隱惡揚善

不說水月庵整修中　觸目所及荒圮殘毀　不復舊時榮景

再不提所見所聞的種種不大好　只撿好的說

過去視為怪力亂神　而今就連自己都能講得煞有介事

她終於發現　或許長輩當年的迷信

不過是絕望無助的體現

 

 

 

最後　逼回上湧的燙熱　她肯定地說　我覺得啊

你「契母」冥冥中指點我拍「無憂無慮」回來給你

其他廟門不多見　我們看了好幾年卻沒發現　好誇張

世俗的定義和框架都沒有必要

就是要你心無罣礙　無憂無慮

提醒我們不要劃錯人生的重點

 

 

 

揚起下巴　她更加堅定

說服弟弟　也說服自己

走過隆冬　一定有春和景明